老周摘要：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，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第七兵团司令官，兵败碾庄，临死前感叹的“三不解”，几乎已经成为信史定论，但根本就是胡编瞎扯的段子。
图1：黄百韬兵败碾庄，临死前感叹“三不解”
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，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第七兵团司令官黄百韬，兵败碾庄，临死前感叹的“三不解”，几乎已经成为信史定论，但根本就是胡编瞎扯的段子。先来看看是哪“三不解”？一不解，我为什么在新安镇傻等从海州（今江苏连云港）赶来的第44军整整两天？二不解，在等待44军的两天时间里为什么不在运河上架设浮桥？三不解，李弥的十三兵团为什么提前撤退，不在曹八集接应我，最后却要再拼命打回来救援我？这三不解，在1991年上映的史诗级战争大片《大决战：淮海战役》中也有表现，不过影片中黄百韬只提了前两点，黄百韬站在运河边，对手下人说：“为什么我这么愚蠢？在新安镇等九绥区部队等了整整两天，这两天当中，竟没有想到在运河上架上几道浮桥？”这样一来，更是让这个“三不解”广为流传。看起来，这个“三不解”好像有些道理，也很像黄百韬的口吻，所以不少人都信以为真，但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鬼话。
图2：“三不解”看起来好像有些道理
我们一条一条来分析“三不解”：第一条，等待44军两天。11月5日，徐州“剿总”根据参谋总长顾祝同确定的“备战退守”方案，命令各部队向徐州收缩，黄百韬兵团从新安镇退至运河西岸，兵团位于徐州以东与运河以西之间，李弥兵团集结于灵璧、泗县，第三绥靖区退守滩上镇、台儿庄、韩庄段运河。第九绥靖区撤销，所辖驻守海州的44军划归黄百韬兵团。各部队于6日开始按照这一方案行动，只有黄百韬兵团为了等待海州赶来的44军，比其他部队推迟一天行动，于7日开始撤退。11月6日晚，44军从海州撤到新安镇。7日一早，黄百韬兵团主力开始从新安镇西撤。所以，黄百韬等待44军，只等了一天，而不是两天。而且推迟一天，也不是黄百韬的问题，是徐州“剿总”的统一部署。第二条，为什么不在运河上架桥。随着44军和100军划归黄百韬兵团，使得黄百韬兵团下辖5个军12个师，不过100军19师在江苏镇江整训，所以实际参战只有11个师，总兵力约10万人。5个军里面63军2个师是从摇湾渡河，其余4个军9个师约8万人都是从邳县（今江苏徐州市邳州市）的陇海铁路运河铁路桥过河。这座铁路大桥是1923年建成通车的，五孔半穿式钢桁梁桥，全长约105米，桥面宽约5米，按照这座桥的长宽，8万人从桥上通过大约需要4至5小时。在《大决战：淮海战役》里，粟裕说：：“黄百韬十万人马过河只靠一座铁路桥，怎么可能？除非他昏了头！”这句话给人感觉只靠一座铁路桥，黄百韬兵团十万人根本过不了河，但这完全是在误导观众。
图3：黄百韬兵团主力4个军都是从陇海路铁路大桥渡过运河
实际情况也是如此，新安镇距离运河铁路桥大约73公里，黄百韬兵团7日一早从新安镇出发，8日到达运河铁路桥，随即开始从桥上过河。当天，黄百韬兵团4个军9个师基本上全部过河。只有在过河时，后卫部队100军44师与追击而来的解放军接火，没渡过运河的部队非常惊慌，守在桥头准备炸桥的25军工兵营怕解放军追来，就想提前炸桥。100军军长周志道拦在桥上，大骂工兵：“老子一个师还没过河，哪个敢炸桥？”直到44师师长刘鹤声带着部队过来，周志道才和刘鹤声一起过桥。但44师才过了1个团，桥边1辆弹药车突然起火爆炸，负责炸桥的工兵以为解放军赶到，慌忙将运河大桥炸毁。44师还有2个团没过河，就这样被扔在了河东。黄昏后解放军华野八纵的先头部队赶到，立即对留在河东的国民党军余部进行攻击，由于解放军最先赶到的部队只有1个营，无力消灭2个团的国民党军，双方混战了一夜，9日天明后解放军八纵主力才赶到，才全歼了滞留在河东的国民党军共2700余人，并占领运河大桥。所以，架不架浮桥，根本就不是问题。没有架浮桥，黄百韬兵团主力4个军还是顺利过了运河。第三条，李弥为什么要提前撤退不在曹八集接应黄百韬。根据徐州“剿总”的命令，李弥是比黄百韬提前一天行动，并不是擅自提前撤退，而且黄百韬兵团的后卫44师由于过运河时损失两个团，便解除了后卫任务，直接撤回徐州整补，超越整个兵团一路西行，在11月10日下午，最先到达徐州以东48公里的曹八集（今江苏省邳州市八义集镇）。此时，李弥兵团的后卫第9军3师8团位置是在大耿庄（今江苏徐州市邳州市八义集镇耿庄村），距离曹八集还不到5公里，可以说两个兵团的防区几乎是相互衔接的！
图4：李弥兵团并没有擅自提前撤退
黄百韬兵团主力是9日到达碾庄，如果在碾庄休息一晚上，10日上午从碾庄出发，最多半天就可以到达12公里外的曹八集。而解放军华野十三纵的先头部队3个团是11日天亮后才赶到曹八集，经过一天的战斗，到11日黄昏，才歼灭了在曹八集的44师。十三纵的主力更是要到12日白天才赶到曹八集。也就是说，如果黄百韬兵团主力10日上午从碾庄出发，当天下午就可以到达曹八集，就算在曹八集休息一晚上，11日天亮后赶到的解放军也只有3个团，根本无力阻止黄百韬兵团4个军的撤退。别说李弥兵团还有部队就在5公里外的大耿庄，就算已经撤到徐州了，黄百韬凭借自己的力量也完全可以突破解放军先头部队3个团的拦阻顺利撤退。但黄百韬实际上10日还留在碾庄，没有继续西撤，根本原因是蒋介石在10日下达的“戍灰督电”，完全改变了徐州“剿总”收缩退守的计划，而是让黄百韬在碾庄就地坚守，吸引解放军主力，邱清泉、李弥兵团从徐州向东，与解放军在徐州以东展开决战。如果不是蒋介石的这道命令，按照原定计划黄百韬兵团是可以顺利退回徐州的。由此可见，所谓的黄百韬临死前的“三不解”从头到尾就是胡编瞎扯的。
图5：黄百韬留在碾庄没走的根本原因是蒋介石的命令
接着来说说曹八集，当时黄百韬兵团所辖的100军44师，原来是担任整个兵团的后卫，在过运河时损失了两个团，所以解除了后卫任务，直接返回徐州，所以超越了整个兵团的行军序列，跑到了兵团的最前头，在10日下午最先到达曹八集。解放军华野十三纵先头部队3个团11日天亮后赶到曹八集，随即发起攻击，经一天战斗于当天黄昏全歼44师师部和一个团，占领曹八集。应该说，曹八集的战斗并不算有多激烈。但在在《大决战：淮海战役》里，感觉围绕曹八集双方是进行了非常激烈的争夺。影片中，先是黄百韬说：“必须抢先占领曹八集，人死绝了也要守住！”紧接着，镜头一转，粟裕神情严厉地说：“不惜一切代价占领曹八集！不惜一切代价占领曹八集！哪个失职军法从事！！”一下子，紧张感拉满。但真实情况根本不是影片所表现的这样，曹八集距离碾庄只有12公里，但曹八集战斗打响后，黄百韬并没有派部队增援，44师前身是荣誉第2师，最初是准备派到日本作为占领军的，所以装备精良，老兵比例高，战斗力也不弱，在曹八集的只有44师余部一个多团，面对解放军两个团的进攻，还坚持了一天。如果黄百韬这么重视曹八集，必然是会派部队驰援前来，12公路的距离，徒步行军3个小时也足够了，而且这时解放军也没有截断碾庄到曹八集的交通，但黄百韬并没有派出援军。而且解放军占领曹八集伤亡并不大，远不到不惜一切代价的程度。之后黄百韬也没有派部队反击来争夺。如果真像影片中表现得这样重要，这也明显不对呀。再回到“三不解”这个话题，这个段子又是出自哪里？最早出自时任第七兵团第25军副军长杨廷宴的回忆文章《碾庄圩最后的日子》，收录并刊登在中国文史出版社1964年出版的《文史资料选辑》第47辑）上。黄百韬死的时候，杨廷宴就在他身边，并且是杨廷宴带着几名士兵草草掩埋，并做了标记。后来杨廷宴逃出解放军重围，回到徐州，随后根据他的描述，国民党方面派人回到碾庄，找到黄百韬的尸体，运回南京重新安葬于南京玄武区太平门外蒋王庙。墓碑上只写了“黄焕然之墓”，“焕然”是黄百韬的字，而且没有官职头衔，所以一般人并不知道是黄百韬的墓，所以在特殊年代也都没有遭到破坏，一直保存至今。
图6：黄百韬之墓，墓碑上只写了“黄焕然之墓”
碾庄之战中，杨廷宴是一直在黄百韬身边，直到他断气，说起来杨廷宴的回忆可信度应该是相当高的了。但是问题在于，中国文史出版社是全国政协的直属出版社，《文史资料选辑》都是由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整理出版的。而杨廷宴在淮海战役中侥幸逃脱，1949年又跟随败退的国民党军去了台湾，此后一直在台湾，没有回过大陆。而且他始终非常低调，除了1980年代偶尔参加25军老兵聚会外，基本上不参加任何活动和采访，就连他什么时候去世，都没有确切记载。所以杨廷宴和那些在解放战争中被俘，之后一直被关押多年，最后获得特赦，当上政协文史研究员的国民党军将领，如杜聿明、王耀武、黄维、宋希濂、沈醉等人完全不一样，他怎么会给《文史资料选辑》写回忆文章？这种可能性是相当存疑的。说到杨廷宴，在影片《大决战：淮海战役》中有个场景，碾庄之战最后时刻，黄百韬和几个亲信部下边喝酒边商议下一步怎么办，黄百韬就对杨廷宴说：“我当25军军长时，你就是副军长。现在我绕领第七兵团，你还是副军长。”但是这句话是不符合历史真实情况的，黄百韬1943年10月担任25军军长，当时副军长是唐云山、韩文英，并不是杨廷宴，这个时候杨廷宴还只是25军108师的副师长。1948年8月，黄百韬升任第七兵团司令官，陈章接任25军军长，直到这个时候，杨廷宴才刚刚当上25军副军长。虽然杨廷宴很早就是黄百韬的部下，在黄百韬嫡系部队25军里历任旅长、副师长、师长，但当25军副军长时间并不长，到碾庄之战第七兵团全军覆灭，才不过三个月。
图7：跟随黄百韬多年的杨廷宴直到1948年8月才当上25军副军长
除了杨廷宴副军长的BUG，影片中还有几个错误：先是黄百韬在运河边看着部队乱哄哄地渡河，接到了通报，第三绥靖区副司令官何基沣、张克侠率第三绥靖区的59军和77军的3个师又1个团，共2.3万人在贾汪（今江苏徐州贾汪区）起义，史称贾汪起义。贾汪起义的具体时间是11月8日下午，徐州“剿总”得到消息，再通报黄百韬，最快也要到8日晚上了。而黄百韬渡运河是在8日白天，天黑前除了后卫44师的2个团都已经全部渡过运河了。所以时间上是不符合历史的。向黄百韬报告这个情况的是第七兵团参谋长魏翱，魏翱还说自己和黄百韬是陆军大学睡上下铺的同学，这也明显是错误的。黄百韬是陆军大学正式班第三期，是1936年12月至1938.年10月在陆军大学学习。而魏翱虽然也曾经在陆军大学就读，但他是特别班第四期，是1937年8月到1940年6月在陆军大学学习。两个人在陆军大学交集的时间只有1937年8月到1937年10月，一年多一点的时间，而且两人一个是正式班，一个是特别班，根本不就在一起。在校园里见面是可能的，要说是上下铺的室友，基本不可能。
图8：何基沣、张克侠率第三绥靖区部队在贾汪起义
魏翱在报告贾汪起义的时候，还说现在解放军可以穿过三绥区的防区，长驱直入，徐蚌会战解放军打击的第一个拳头，就要落到第七兵团头上。解放军淮海战役第一个打击目标肯定是态度孤立的黄百韬兵团，这点其实黄百韬以及刘峙、杜聿明都很清楚。但要说贾汪起义对解放军合围黄百韬起到了决定性作用，这就不客观了。贾汪起义确实使解放军加快了南下的速度，但由于解放军与何基沣、张克侠的沟通和联络不是太顺畅，所以等解放军部队通过第三绥靖区防区已经是9日了，华野十三纵主力赶到曹八集是12日。如果黄百韬不出意外，在到达碾庄后继续西撤，正常情况下10日天黑前就可以通过曹八集，11日就可以到达徐州了。华野部队差了两天路程，基本追不上了。而让黄百韬在碾庄一直没有动身的根本原因是蒋介石在10日改变了原定计划，命令黄百韬在碾庄就地坚守，徐州主力向东，集中三个主力兵团与解放军在徐州以东决战。由此可见，影片旁白所说，黄百韬为等待44军耽误了两天，何基沣、张克侠冲破重重阻力率部起义，让粟裕从时间的负数变成了正数，并不符合真实的历史。解放军是在11月6日晚上开始行动，黄百韬是11月7日上午开始撤退，实际上只相差了一个晚上，而且解放军从集结地到运河的距离要比黄百韬到运河的距离近20多公里，按理说是可以抢在黄百韬之前控制运河一线，彻底截断黄百韬西渡运河的退路，在运河东岸合围并消灭黄百韬。但华野战前部署是先攻占邳县（今江苏徐州市邳州市），耽误了整整一天，这才让黄百韬顺利渡过运河。
图9：华野粟裕的战前部署是先攻占邳县
而过了运河距离徐州只有50公里，一天最多两天就可以撤到徐州。而且邱清泉、李弥兵团就在徐州东郊，最近距离也就40公里。即便有贾汪起义，解放军加快南下速度，也追不上黄百韬了。即便后来在碾庄合围了黄百韬，但由于和邱、李兵团距离很近，给解放军的阻援部队带来了巨大压力。改变这一切的，就是蒋介石11月10日改变原定计划的命令，这才让黄百韬留在碾庄不动窝，直到12日解放军完成了对黄百韬的合围。所以，所谓黄百韬临死前“三不解”，完全就是鬼扯，导致黄百韬兵团被围碾庄，不是他等44军两天（实际只等了一天），也不是没有在运河上架桥，更不是李弥兵团没有在曹八集接应他，当然也不是何基沣、张克侠贾汪起义，最关键的原因是蒋介石改变计划，让他留在碾庄，在徐州以东和解放军决战。（本文图片来自网络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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